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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物语⑪ | 陈平原:“五方杂处”说北京

时间:2020-08-07 18:48 来源:福彩快三app 点击:167

编者按:

前10期“京华物语”栏现在,吾们将现在光聚焦于明清和民国时期的北京城,谈到它的历史沿革、修建风貌、人文习惯、帝王生活等等,本期吾们再次回到实际中的北京,节选了学者陈平原在《记忆北京》中的一篇《“五方杂处”说北京》。此文撰写于新世纪初期,行为从广东“北漂”到北京的学者,他当时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开设了一门“北京文化钻研”的选修课,此文在课程开场白的基础上清理而成。

他在文中趣说北京的历史文化与文学想象,以及本身为何不“逃离北京”。行为文学史家,陈平原教授从关于北京的文字与图像描述中寻觅到北京令人入神的理由,除了名胜古迹、习惯风情、风味幼吃之外,北京还有更多令人难以割弃的文化认同。

本文经出版方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授权刊发。

 

《记忆北京》陈平原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0年5月

一、 为什么是北京?

在吾心现在中,毫无疑问,“北京钻研”将成为中国学界的炎门话题。会有云云的“大书”展现,但非吾所能为。故此处只能“幼引”,不敢“导论”,更谈不上“正文”。云云一来,吾的做事很浅易,那就是引首诸位的兴趣,然后全身而退,期待着不雅旁观后来者的精彩外演。认识到的历史责任与实际能力之间存在太大的差距,这栽不起劲,非几句自嘲所能袒护。就相通古语说的,挟泰山以超北海,不及,非不为也。十年后,你再读吾这篇“幼引”,很可能会取乐其“太不专科”。

正由于不是专科著述,可以或许从噜苏处讲首。20世纪80年代的北京,市民生活还比较艰难,市场上异国活鱼,洗澡也很麻烦。不息有人劝吾回广州做事,那里的生活清晰安详多了。别看北京城市周围很大,现在镇日谈论如何成为国际性大都市,但很长时间里,在上海人、广州人看来,此地乃“都市里的乡下”。你问吾,为什么弃不得脱离北京?报刊、电视上,常著名人谈论选择杭州、深圳、广州或上海居住的十大理由,北京呢?吾还没见到过标准答案。说天安门,有些硬,太政治化了,像是60年代中门生的口吻;说琉璃厂,又有点酸,太书不满了,搁在30年代安详的大学教授口里还差不多。

几年前,曾提出至交以“天安门”为题,将都市修建、历史陈述、政治符码、文学想象等掺和在一块,做一综相符论述。后来读耶鲁大学史景迁

(Jonathan D. Spence)

教授的《天安门:知识分子与中国革命》

(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

,感觉上不是很过瘾。只商议康有为、鲁迅、瞿秋白、徐志摩、沈从文、老弃、丁玲等人的作品,借以剖析其心路历程,没将“天安门”行为主角来仔细经营,实在有点怅然。天安门既是阅尽阳世沧桑的稀奇视角,也是中国近当代政治和历史的象征,本身便答该是历史与审美的对象。

至于孙殿首辑《琉璃厂幼志》

(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

,博采诗文笔记,借以表现“北京数百年来旧书业的全貌”,是很有效的原料集。可所选原料不敷于新文化人,且以书业兴衰为关注点,未免无视了诸如鲁迅的寻碑、钱玄同的购书、郑振铎的访笺等对于当代中国文化建设的意义。商议行为“文学场”

(Literary Field)

的北京,琉璃厂同样是不走或缺的主要角色。

说开去了,吾照样没讲鲜明为什么喜欢北京。专科钻研那是以后的事情,不会是由于课题必要而选择居住地,只能是相逆。那就说是由于圆明园、颐和园、故宫、长城吧,可这些都是旅游胜地,几年走一遭就有余了,何必镇日厮守?实在要给出一个答案,吾就说:喜欢北京冬天的黎明。

北京帽儿胡同。

人常说第一印象很主要,决定你对此人此物此情此景的基本判定。吾没那么坚定的立场,不过,时至今日,照样鲜明地记得二十年前初春的谁人黎明,大约是6点,天还没亮,街灯昏黄,披着借来的军大衣,步出火车站,见识吾惦记已久的北京。你问吾第一印象是什么,那就是空气里有一股焦煳味,很稀奇。大约是凛冽的北风,干冷的空气,家家户户煤炉的呼吸,炎乎乎的豆浆、油条,再添上往往掠过的汽车尾气,搅拌而成的。此后,也有过多次早晨赶路的经验,如果是冬天,深感北京早晨时分所蕴含的力量、奥秘与尊厉。这栽同化着肃静、郑重、大度与紊乱的“北京气象”,令人过现在不忘。

今先天活在北京的人,如果到过德国、法国,或者到江浙一带转一圈,很少再有胆量夸耀北京的天色稀奇蓝。今日的北京,有很多值得夸耀的地方,唯独空气质量不敢助威,首码沙尘暴的进攻便让人战战兢兢。

为什么是北京,对于很多人来说,其实不走题目。住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就相通生于斯长于斯,没什么道理好讲。当初只是凭直感,觉得这城市值得贪恋。久而久之,由喜欢而属意,由属意而品味,由茶余酒后的鉴赏而正儿八经地钻研。

在北京居住十年后,吾暂时心血来潮,写了则短文《“北京学”》,题现在挺吓人的,不过是打了引号的。大意是说,近年北京古籍出版社刊印的明清文人关于北京史地风物的书不好销,而京味幼说、旧京照片、胡同游、北京缩微景不好看等却很受迎接。可见“北京炎”主要限制于旅游业和文学圈,学界对此不太关心。为什么?很可能是由于北京学者大都眼界坦荡,更愿意站在天安门,放眼全世界。上海学者关注上海的历史与文化,广州学者也对岭南文化情有独钟,而北京学者更期待谈论的是中国与世界,因此,蓄谋偶然间,遗漏了脚下同样精彩纷呈的北京城。

常听北京人说,这北京,可不是平时的大城市,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这栽深入骨髓的首都

(以前叫“帝京”)

认识,凸显了北京人政治上的现在空总共,可也减弱了这座城市经济上和文化上的竞争力。首都的政治定性,压服了北京城市功能及风貌的展现,世人喜欢从国家命运的大处着眼,而遗忘了北京同时还答该是一座极具魅力的当代大都市,实在有点怅然。对于本身永远生活的城市异国凶猛的认同感,这可不是好事情。上海学者钻研上海,那是天经地义;北京学者钻研北京,则好似是地方课题,匮乏远大意义,矮一档次。其实,行为曾经是或即将成为的国际性大都市,北京值得学者,尤其是中国学者仔细对待。不管是历史考古、文学想象照样实际规划福彩快三网站,北京都不是无关主要的幼题现在。

文章发外后福彩快三网站,不息有人催问福彩快三网站,期待拜读吾的“北京学”钻研收获。说来羞愧,固然一向在搜集原料,不过有一搭没一搭,并未真实专一。像云云的大题现在,喜新厌旧是做不好的。正本的计划是,退息以后,伪如还住在北京,当时吾才辛勤以赴。之于是转折主意,现在就谈北京,一是由于门生的再三催促;二是晓畅本身其实只能打打边鼓,当当啦啦队;三是北京转折太快,曾经让很多文化人梦魂萦绕的“老北京”,很快就会从地平线上消亡。与其日后镇日泡图书馆、博物馆浏览相关图像与文字,不如邀请年轻的至交挑提高入现场,获得若干鲜活的感觉,即便日后不特意从事北京钻研,首码也保留一份温馨的记忆。

二、 行为旅游手册的北京

在当今中国,北京行为政治中央、文化中央的地位,暂时还异国受到厉峻的挑衅。其实,北京的上风还在于其旅游资源极为优厚——这可不光是面子题目,更直接牵涉文化现象与经济实力。谈论北京,可以或许就从这最为世俗而又最具魅力的侧面说首。

对于一个不好看光城市来说,旅游手册的编撰至关主要,因那是城市的名片,决定了湮没游客的第一印象。对于初到北京的人来说,街头以及书店里随处摆放着的中外文旅游手册,制约着其浏览北京的方式。所谓“酒香不怕幼径深”,这栽分歧时宜的思路,在商品经济时代,几无立足之地。广而告之,深恐“养在深闺无人识”,这栽倾销方式,不要说旅游局,就连各级当局官员,也都驾轻就熟。现在全都晓畅过来了,发展号称“绿色经济”的旅游业,必要大造声势。同样是做广告,也有高矮雅俗之分。所谓“雅”,不是文绉绉,而是相符对象的身份。诸位上街看看,关于北京的多多旅游读物,有与这座历史文化内情相等深厚的国际性大都市相匹配的吗?不要轻视这些实用性读物,此乃一城市文化品位的标志。

 

北京颁赏胡同

这些年,行使开会或讲学的机会,探看过不少国外的著名城市。只要稍有空隙,吾都会像在图书馆读书相通,仔细浏览一座座足够生机与活力的城市。转化成前卫术语,便是将城市行为“文本”来解读。用脚、用眼、用鼻子和舌头,感觉一座城市,晓畅其历史与文化、风土与人情,是一件异国任何功利现在标、纯属幼我享福的业余喜欢好。吾笃信,很多人有这栽雅趣。不光是到处走走、看看,也期待经过浏览相关原料,挑高旅游的“知识含量”。这时候,旅游手册的好坏,变得至关主要。

十年前,客居东京时,吾对其历史文化产生浓重兴趣,往往依样葫芦,靠的是东京都历史哺育钻研会荟萃多多学者共同撰写的《东京都历史信步》

(三册,东京:山川出版社,1992年)

。去年7月、8月间,有幸在伦敦大学访学,空隙时,常踏勘这座旅游业对国民生产总值贡献率极高的国际性大都市。书店里到处都是关于伦敦的书籍,少说也有近百栽,真的是琳琅满现在。随着对这座城市的晓畅日渐深入,顾客很可能从平时介绍过渡到专科著述;而这,尽可左挑右拣,“总有一款正当您”。在吾所选购的几栽读物中,最赏识的当数迈克尔·李普曼

(Michael Leapman)

主编的《眼见者旅走向导》

(Eyewitness Travel Guides)

丛书本《伦敦》

(London,London:Dorling Kindersley Limited,2000)

,因其含有大量历史、宗教、修建、艺术等特意知识。尽管英文半通不通,照样读得百读不厌,因此书编印得实在精彩。而且,日后好些活动,都是由于这一浏览而引首。

不经意间,在手头这册精彩的《伦敦》封底,发现一走幼字:Printed in China

(中国印刷)

,不禁大发感慨,为什么在北京就异国见到过云云既实用又有学问,还装帧精美的旅游书?自然,主要不在印刷质量,而在编纂程度。直爽地说,即便不说文化传播,单从商业运营的角度,北京的“自吾倾销”,也说不上特出。国外大都市的旅游手册,你翻翻作者介绍,撰稿者不乏行家学者,且多有相关著述垫底。虽是大多读物,却很有专科水准。但在中国,旅游局不会请大学教授编写旅游手册,而如果吾写出一本供旅游者浏览的关于北京的书,在大学里很可能传为乐柄。说句玩乐话,如果吾当北京市旅游局长,第一件事,便是布局行家,编写出几栽适宜分歧层次读者需求的图文并茂的旅游手册。吾笃信,这对于挑高北京的文化现象以及游客的不好看赏程度,会大有协助的。

单有大部头的《北京通史》,或以文字为主的《北京名胜古迹辞典》《北京文化综览》《古今北京》等,还远远不够。由于以上著作,根本无法携带上路。而若干“生活手册”,又未免过于直白,匮乏历史文化韵味。既要实用,又要有文化,将游览与求知结相符首来,不是易如反掌的幼事。1997年,北京燕山出版社重印马芷庠编著、张恨水审定的《北平旅走指南》

(1935年)

,让你感到惊讶的是,这册半个多世纪前的旧书,还比今天的很多同类读物精彩。异国好东西,再吆喝也没用;而像北京云云历史文化内情极为优厚的城市,没能让初见者“惊艳”,实在不该该。之于是再三强调包括四相符院在内的“历史文化”,而不是摩天大楼等当代修建,就由于行为至今仍焕发芳华的八百年古都,北京独一无二的魅力在此。

日本学者木之内诚曾编著《上海历史导游地图》

(东京:大修馆书店,1999年)

,借助“地图编”与“解说编”,再添上野泽俊敬执笔的“上海近代史年外”,将上海一百五十年历史表现给读者。即便对于像吾云云苛刻的专科钻研者,此书仍很有效。必要查找晚清以降发生在上海的某主要事件或私塾、报馆、医院的所在地,此书能帮你手到擒来。很羞愧,做这栽书的,不是中国的学者和出版家;至于对象,也不是历史文化遗迹远比上海雄厚的北京。曾在分歧场相符煽风点火,期待有人步木之内诚师长后尘,为北京编著《历史导游地图》,怅然至今没人接这个茬。

景阳胡同

容易与旅游结盟的,一是历史,二是文学。借旅游触摸历史或感悟文学,也算是当代都市人忙里偷闲驰骋想象的一栽技巧。见识过“沈从文湘西之旅”或“老弃北京之旅”的计划,再拜读以下两栽书籍,说不定能让你如梦初醒:正本文学竟如此有效!伊恩·坎宁安

(Ian Cunningham)

编纂的《作家的伦敦》

(Writers’ London,London:Prion Books Limited,2001)

,按伦敦街区的划分,挨次介绍曾经居住在此的著名作家,连带引录若干短幼的精彩篇章,让旅游者得以一路吟咏。马尔坎·布莱德贝里

(Malcolm Bradbury)

的《文学地图》

(台北:昭明出版社,2000年)

则在“幼序”里称,几乎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可能成为旅游指南。因此,此书采用天真生动的笔调,“探索从中世纪以来,存在于作家与作品,还有景物、城市、岛屿、大陆之间,许很多多分歧的相关”。“它着眼于文学中显在或暗藏的地图,不论是以前的或现在的,实际的或想象的。作家与作品和地方与景物之间,存在亲昵的联结,而在幼说的脉络或文学的太平中,吾们可以捕捉到某个城镇或地区风貌。”从但丁的世界,乔叟时的英国,一向说到柏林墙倒塌后的世界文学风貌,作者的野心够大的。看看乔伊斯时的都柏林或者多多作家笔下的好莱坞,实在乐趣。可更乐趣的是,你可以读到“孟买的梦想家”,也可不好看赏“日本:大地之灵的国度”,可就是找不到任何关于中国文学的踪迹。云云也好,与其用五千字的篇幅来描述从屈原到鲁迅的中国文学

(就相通谈论日本文学之从《源氏物语》说首)

——还得兼及地图的功能,真的不如暂时空缺。不过,你也得承认,这栽将文学史与旅游指南结相符首来的叙述方式,也算是一栽乐趣的尝试。

三、 行为乡邦文献的北京

常见云云的报道,说某某人读书很用功,居京二三十年,从没去过故宫、颐和园和八达岭长城。自然科学家不好说,但如果是人文学者或社会科学家,不说有题目,也是很遗憾。古人云,读万卷书,走万里路。连本地的名胜古迹你都没兴趣,历史感和想象力一定大打扣头,心灵也容易流于干枯。你可以边走边骂,这地方怎么这么脏这么乱,云云陈列如何没文化、没品位;但你照样得走,得看,得游览。一句话,如果长住北京的话,你最好对这座城市的历史与近况感兴趣。行为当代都市人,吾们眼见了大周围城市建设中多多成功的考古挖掘,这固然激动人心,但并非每幼我都能介入。因此,吾更看重都市里幼我性质的、“喜欢美的”

(amateur)

“旷野调查”——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脚步,用你的学识,用你的兴趣,体会这座即将变得面现在全非的城市。

不光到处走,到处看,最好还业余做点钻研,那样的话,生活会变得更乐趣些。蓄谋人满眼都是“风景”,到处都有值得访问的“古迹”——尤其在八百年古都北京,不难流连忘返。大周围的城市建设,已经让很多古迹鸣金收兵,或者移步变形。现在看,还有点样子;再过十年,只有到图书馆和博物馆里看展览翻文献了。最多也就在原址竖一幼块标志牌,供蓄谋人凭吊。在东京时,吾走访过芥川龙之介的出生地,那里有一幼牌;也查找过幼林多喜二被关押并戕害的警察局,那里也是同样的标记。二者都在高楼底下,马路左右,如不是特意着重,且有书籍指引,根本看不出来。相等困难在东京大学见到比较像样的“朱舜水终焉之地”碑,周围还算宽敞,可以容易瞻抬;可仔细一看,此碑也是移动过的。不必说,全都是为高楼让路。

诸位还年轻,精力兴旺,周末骑车在北京城到处走走,挺蓄谋思的。自然,最好别张扬,一张扬,有卖弄雅趣的疑心,那可就有点“酸”了。匮乏实用价值的“寻幽探胜”,乃古来中国文人的同好,既不值得夸耀,也没必要取乐。读相关北京的诗文笔记等,你会发现,期待亲手触摸这座古都的脉搏,明清文人如此,“五四”以后的新文化人也不破例。而且,这栽兴之所至的触摸,很容易一转就变成专深的学问。

南池子大街

清代学者对乡邦文献的搜集清理极为炎忱,收获也很大,影响及于整个学术潮流。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十五章里,挑及清人之大周围网罗遗佚,去去从乡邦文献着手。鲁迅《会稽郡故书杂集》之“叙述名德,著其贤能,记注陵泉,传其弯实”,走的也是这条路。辑佚只是初步的做事,就像梁启超说的,此举行使世人恭敬乡梓的生理,经过外彰乡邦先贤的人格与学术,以养成一地的习惯;而地方习惯的养成,甚至可能催生某一学派。这一点,商议明清学术史的多有涉及。

当代社会起伏性大,籍贯不像以前那么主要,逆而是永远居住地,这第二甚至第三故乡,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的生活和思维。谈论北京,并非“老北京”的专利。举例来说,邓云乡祖籍虽非北京,但祖上三代已在京居住,撰写《增补燕京乡土记》

(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

、《文化古城旧事》

(北京:中华书局,1995年)

,似在情理之中;而编纂《北京史迹风土丛书》

(北京:中华风土学会,1934年)

、《清代燕都梨园史料》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

的张次溪,却是道地的广东东莞人。对故乡以及第二故乡的亲喜欢,添上文史方面的浓重兴趣,很容易诱使你关注北京的史地风物乃至诗词歌赋。等到有镇日你发现本身竟然在意北京的一颦一乐,甚至炎衷于传播你对这座城市的“稀奇感受”,那就表明你已经入神了。对于真实的“北京迷”来说,自然是“铁汉不问出处”。

伪如你不光是入神,还想添入关于北京的想象与外述,那么,可以或许翻阅古人描述或谈论北京的文字与图像。关于这方面的史料,可参考王灿炽编《北京史地风物书录》

(北京:北京出版社,1985年)

,此书收录相关北京的书现在六千三百余栽,截止日期是1981年岁暮。凡编年谱、全集、书现在者,都容易失之于泛,这书也不破例。连《大清会典》《中华民国开国史》都收,福彩快三网站那样的话,很容易将“都市钻研”杂沓于中国历史。二十年后的今天,此书照样有效,只是周围答该大为扩展。

真是风水轮流转,十年前撰文感叹关于北京文化史料的丛书大甩买,现在可纷歧样了,重新包装上市,价格上来了,人气也急剧上升。诸位如果想晓畅北京的史地风物,北京古籍出版社的那套书比十卷本的《北京通史》有效,也更可读。后者除了行家学者,大概只有图书馆珍藏。其实,对于绝大多数读者来说,对某座城市感兴趣,去去是从名胜古迹乃至习惯风情着手。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只是关心北京,眼界未免有点褊狭。因此,更愿意谈论国家大事乃至世界风云。可吾更愿意承认,在家庭与国族之间,还有一个与你平时生活亲昵相关,深切地影响着你的喜怒悲乐的“本地风光”。说“乡邦文献”,更多的是为了搪塞以前的思路;说“都市钻研”,又有点赶时兴的疑心;就其强调“本埠消息”与“在地经验”,挑衅传统的一元化知识不好看和科学不好看,以及特出包含权利、责任、心情、兴趣的“文化认同”而言,吾的想法更挨近文化人类学意义上的“地方性知识”。

四、 行为历史记忆的北京

感慨“北京学”之不受偏重,说的不是消息界,也不是文学界,而是史学家。“旅游炎”里的北京,比如胡同游、风味幼吃,比如珍惜四相符院、重修城墙,还有老弃茶馆的弯艺、正乙祠的京剧,以及电视台之推介名胜古迹、出版界的展现“旧京大不好看”等。诸如此类的活动,自然也有行家介入,但学院派好似不肯再去前走一步,将其转化为学术课题。

前年江苏美术出版社顺答怀古思潮,推出“老城市”系列,其中《老北京》一册被指斥为硬伤多多

(参见危兆盖《〈老北京〉硬伤举例》,载《中华读书报》1999年4月14日)

。出版社很智慧,马上发外公开信,感谢指斥,并称正捏紧修订,将与第二部、第三部相符成三部弯一并推出,笃信“会让读者更添舒坦的”。也就是说,以下的更精彩,更值得选购——由检讨一转而成了广告,实在妙不走言。其实,题目出在作品的定位上:“这套书的文字和表明答该是鲜活的、生动乐趣的,一般易懂的而又散文化的。”

(参阅江苏美术出版社致危兆盖的公开信,载《中华读书报》1999年4月28日)

这好似是常例,出版社都更愿意将注释都市的责任交给文学家,而不是史学家。伪设用的是文学笔法,又不肯下史学的功夫,其谈论历史悠久的“老城市”,很容易华而不实。

前两年,在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吾挑到北京行为城市钻研的重大潜力。西安行为古都,上海行为新城,都有其稀奇的魅力,可北京横跨古今,更值得深入钻研。20世纪80年代以来,美国添州大学等学术机构通力配相符,使得“上海”成为西洋汉学界的炎门话题。上海开埠百余年,其“西学东渐”的足迹相等清晰,历史线索清亮,理论框架也比较容易竖立。可对于中国的当代化进程来说,上海其实是个特例。相对来说,行为迂腐中国的帝都,添上又是内地城市,北京的转型更为不起劲,其发展的路径也更添波折,很难套用现成的理论。读读西方关于城市钻研的著述,你会感到很受启发,可用来钻研北京,又总有些不太适用——在吾看来,这正是北京钻研的潜力所在。“北京学”必须本身摸索,因而更有理论创新的余地——这边所说的,乃理想的境界。

吾所关注的“北京学”,不是古已有之的南北学术歧异,或者20世纪蔚为大不好看的京派海派之争;也不是柯文

(Paul A. Cohen)

《在中国发现历史》

(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所描述的美国学界20世纪70年代以后兴首的“中国中央取向”的第二个特点:“以区域、省份或是地方为中央”展开考察与论述

(142—152页)

。关于京派幼说的艺术收获,或中国当代化的区域钻研,现在在国内外已有不少钻研收获。吾更关心的是行为“都市想象”的北京。

都市钻研可以偏重历史地理,比如侯仁之师长的多多钻研收获

(参见侯仁之主编《北京历史地图集》,北京:北京出版社,1988年;《侯仁之文集》第二片面“城市历史地理钻研”,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

,也可以偏重城市规划与修建设计、社会与人口变迁等。侯师长远近著名,不必吾多说,这边想选举的是两部相对年轻的学者的著述,一是史明正的《走向近代化的北京城——城市建设与社会变革》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

,商议20世纪前三十年北京的街道铺设、排污管道、供水照明、交通等市政建设方面的题目;一是韩光辉的《北京历史人口地理》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

,商议从辽代到20世纪40年代北京的户籍制度、人口周围、人口添长过程与人口限制等。此类专科著述现在数目不多,据说北京出版社有志于此,准备以“北京学书系”的式样,一连推出文史方面的撰述,走出纯粹的文献清理与怀古感慨。

北京是个有历史、有个性、有魅力的迂腐城市,正敏捷地恢复芳华与活力,总有镇日会成为像伦敦、巴黎、纽约、东京那样的国际性大都市。不好看察其转型与兴首,是个很有兴趣的课题。施坚雅

(G.William Skinner)

在《中华帝国晚期的城市》

(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

里说,中世纪的长安、开封、杭州,都曾是世界最大城市,南京和北京也都有此光荣。“南京在明太祖改建后的十年左右,赶上开罗成为世界最大城市,至15世纪某暂时期为北京所接替。除了17世纪短时间内亚格拉、君士坦丁堡和德里曾向它的居首地位挑衅外,北京一向是世界最大的城市,直到1800年前后才被伦敦超过。”

(32页)

城市不是越大越好,私心期待北京成为像伦敦、巴黎那样正当于人类居住而又能吸引大量游客的“历史文化名城”——最先是对于本地民多的精神与物质需求的已足程度,而后才是对于投资者与不好看光客的吸引力。施坚雅此书2000年3月才由中华书局出版中译本,整整迟到了二十年。可这也有益处,那就是吾们有了不好看察的距离与评判的能力,对其炎衷于行使计量方法,特出城市钻研的社会性与经济性,而相对无视城市的人文性,会有所逆省。

近年翻译出版的西方关于城市钻研的著作,主要荟萃在修建方面,比如吾手头有的意大利学者L.贝纳沃罗

(Leonardo Benevolo)

的《世界城市史》

(北京:科学出版社,2000年)

,以及美国学者凯文·林奇

(Kevin Lynch)

的《城市意象》和《城市形态》

(北京:华夏出版社,2001年)

。修建行为凝结的历史,可以给吾们挑供很多有效的信息。解读迂腐的教堂

(宗教)

、宫殿

(政治)

、城堡

(军事)

、市场

(经济)

、私塾

(文化)

,以及连接外部世界的港口与桥梁,实在能让吾们贴近历史;可伪设异国“旧时望族堂前燕,飞入平时平民家”云云物是人非的凄婉故事,单是一堆石头,无法激首读者凶猛的好奇心与想象力。大概是出于私心,吾期待将修建的空间想象、地理的历史溯源,与文学创作或故事传说结相符首来,借以表现更具灵性、更为错综复杂的城市景不好看。若陈学霖的《刘伯温与哪吒城——北京建城的传说》

(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6年)

之以史家学养处理一则外观看来荒诞无稽的传说,将习惯学、人类学、社会学和宗教学等眼光重叠首来,固然结论“传说所见大幼传统的交融”并没多大波动力,但其选材之神奇,以及稳扎稳打的论证,照样很令人喜悦。

五、 行为文学想象的北京

商议北京人口添长的弯线,或者供水及排污编制的设计,非吾所长,推想也不是诸位的兴趣所在。吾的兴趣是,像本雅明

(Walter Benjamin)

所描述的“无所事事者”那样

(参见《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年)

,在拥挤的人群中信步,不好看察这座城市及其所代外的认识形态,在一般的平时生活中保留想象与质疑的权利。偶尔有空,则品鉴历史,珍藏记忆,挖掘传统,体验精神,甚至做梦、写诗。

略微晓畅北京行为都市钻研的各个侧面,末了照样期待落实在“历史记忆”与“文学想象”上。其实,历史记忆很大程度必须倚赖文学作品,比如,谈论早期北京史的,多喜欢引用荆轲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或者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对于非专科的读者来说,荆、陈二诗的著名度与影响力,一点也不比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多多汹涌澎湃的历史事件弱。因此,浏览历代关于北京的诗文,乃是借文学想象建构都市历史的一栽有效手腕。

清人编《人海诗区》

(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4年)

,分都城、宫殿、苑囿、驿馆、园亭、坊市、寺不好看、岁时、习惯等十六类,收录从南北朝到清初的诗作近两千首,给今人的浏览挑供了很时兴便。1940年著名藏书家傅添湘见到此书稿后,撰有一跋,称“余谓录燕京之诗,宜以燕地建都之时为断”;“若远溯晋唐,似于名实未符”。吾批准这一见解,做历史地理的考辨,可以而且必须从燕国说首;但如果商议都市想象,则高适、苏辙、汪元量等,其实都帮不上什么忙。由于,直到1153年金中都建成,海陵王下诏迁都,北京方才正式成为一代王朝的首都,并一向一连到元、明、清三代。1403年明成祖朱棣改北平为北京,此后行为都城的北京发展神速,很快取代南京而成为其时中国乃至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电影《骆驼祥子》剧照

吾关注的是成为世界性大都市以后的北京之“文学现象”。因为是,商议都市的文学想象,只凭几首诗是远远不够的。吾们能找到金代的若干诗文以及寺院遗址,也晓畅关汉卿等杂剧名家生活在元大都,但此类原料甚少,很难借以复原其时的都市生活场景。而15世纪首,情况大为改不好看,诗文、笔记、史传,相关文字及实物原料都很雄厚。从公安三袁的旅京诗文、刘侗等的《帝京景物略》,一向到20世纪的《骆驼祥子》《春明野史》《北京人》《茶馆》等幼说戏剧,以及萧乾、邓云乡关于北京的散文随笔,乃至80年代后重新兴首的京派文学,关于北京的文学外述几乎俯拾即是。成为国都的八百年间,北京留存下大量文学及文化史料,对于今人驰骋想象,是个绝好的宝库。这一点,正是北京之于是分歧于香港、上海、广州的地方。行为一座城市,地层过于复杂,意蕴稀奇深厚,搪塞挖一锄头都可能“损坏文物”,容易养成守旧生理,不幸于时下通走的“与世界接轨”;但从永远来看,此乃真实意义上的“无形资产”,值得北京人特殊珍惜。

晓畅都市钻研的平时状态,进入吾们的正题“文学北京”,你会发现很多乐趣的话题。比如王士祯的游走书肆,宣南诗社的诗酒唱和;西郊园林的江南想象,厂甸的新春百态;沙滩红楼大门生们的稀奇记忆,来今雨轩里骚人墨客的自得其乐;还有30年代的前卫话题“北平一顾”,60年代唱遍大江南北的红色歌弯《吾喜欢北京天安门》……所有这些,都在茶馆里的缕缕幽香中,徐徐升腾。

台湾学者逯耀东有一奇文《素书楼主人的写作环境》

(见《胡适与当代史学家》,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8年)

,说的是史学家钱穆的写作与其生存空间的相关。因钱穆《朱子新学案》末了一章挑及“朱子出则有山水之兴,居复有卜筑之趣”,作者于是追问“更喜一袭长衫徘徊于山水间”的钱师长,是如何经营自家的写作环境的。其实,比首学者来,文学家的创作,无疑更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对于文学家来说,所谓“写作环境”,绝不光仅是书房外的风景,或深巷里的市声,更包括其徘徊街头、遥看城楼、混迹市井等生活阅历。

几年前在布拉格游览,见卡夫卡祝贺馆里销售《卡夫卡与布拉格》,以为是旅游介绍,后才发现是很厉肃的学术专著。吾笃信,极稀奇游客对这四五百页的专科著述感兴趣,回过味来,逆而钦佩首祝贺馆的眼光。去年在伦敦参不好看狄更斯祝贺馆,更是让吾惊讶不已,那里同时销售三栽出自分歧作者之手的《狄更斯与伦敦》。这才晓畅,探讨作家与其生存的城市之相关,正本可以如此“雅俗共赏”。在汉学钻研周围内,吾只记得前年在东京开过一次“中国作家的东京体验”专题钻研会,会后还出版过集子。

其实,商议文学与城市的相关,除了作家的生活体验,还有思潮的兴首、文体的变异、作品生产及传播机制的形成、拟想读者的制约等,所有这些,美国添州大学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理查德·利罕

(Richard Lehan)

所著《文学中的城市:知识与文化的历史》

(The City in Literature:An Intellectual and Cultural History)

,均多稀奇所涉及。该书将“文学想象”行为城市存在的利弊得失之“编年史”来浏览,从“启蒙时代的伦敦”,一向说到“后当代的洛杉矶”,既涉及物质城市的发展,更偏重文学外现的变迁。行为当代都市人,吾们在浏览关于城市生活的文学作品中成长;正是这一对城市历史的追忆或逆省,使吾们晓畅,城市的历史和文学文本的历史,二者之间不走分割。作者商议启蒙行动以降西方文学史上的城市,偏重幼说中的人物及其寓意的分析,也关注生产方式的转折对于文学潮流与文学式样的深切影响。但因太受“文学”二字拘牵,毫不涉及对于都市想象来说同样至关主要的绘画、修建、消息、出版、戏剧等

(即便行为参照系)

,其笔下的城市现象未免太“单面向”了。另外,相对于精彩的城市功能抽象分析,“文学城市”伦敦、巴黎、纽约等的稀奇魅力没能得到足够的表现,实在有点怅然。

汉语世界里关于都市与文学的著作,吾最赏识的,当数赵园的《北京:城与人》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和

李欧梵的《上海时兴—— 一栽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

。不光仅是北京、上海这两座城市的魅力所致,更由于两位作者的独具慧眼。前者1991年便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印走,只是当初读者寥寥,且常被误归入地理或修建类;这次与《上海时兴》一并推出,当能引首普及的浏览。赵书谈论的,基本上还只限于城市文学;李书视野更为坦荡,以都市文化为题,涉及百货大楼、咖啡厅、公园、电影院等有形的修建,以及由此带来的文人生活方式及审美兴趣的转折,更商议印刷文化与当代性建构、影像与文字、身体与城市等一系列极为乐趣而复杂的题目。

六、 行为钻研方法的北京

借用城市考古的眼光,谈论“文学北京”,乃是基于疏导时间与空间、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口头传说与书面记载、历史地理与文学想象,在某栽程度上重现八百年古都风韵的设想。不光于此,关注多数文人雅士用文字垒首来的都市风情,在吾,主要照样期待借此重构中国文学史图景。

谈论中国的“都市文学”,学界平时倾向于从20世纪说首;可伪如着眼点是“文学中的都市”,则又另当别论。在《〈十二个〉后记》中,鲁迅称俄国诗人勃洛克为“当代都会诗人的第一人”:“他之为都会诗人的特色,是在用空想,即诗底幻想的眼,照见都会中的平时生活,将那鲜明的印象,添以象征化。将精气吹入所描写的事象里,使它苏生;也就是在俗气的生活,尘嚣的市街中,发见诗歌底要素。”至于中国,鲁迅说得很一定:“中国异国云云的都会诗人。吾们有馆阁诗人,山林诗人,花月诗人……异国都会诗人。”

再进一步推论,考古学意义上的都市,几乎与雅致同步;文学家对于都市的想象,自然也答相等悠久。为何历史学家与经济学家所津津乐道的都市,在文学史家那里基本缺席?并非古来中国文人匮乏对于都市的想象,而是此等文字平时不被看好。

一部中国文学史,就其对于实际人生的态度而言,大概可分为三栽倾向:第一栽,感时与郁闷国,以屈原、杜甫、鲁迅为代外,倾向于儒家理想,作品偏重政治寄托,以宫阙或乡下为主要场景;第二栽,隐逸与超越,以陶潜、王维、沈从文为代外,赏识道家不好看念,作品特出抒情与满意,以山水或田野为主要场景;第三栽,现世与欲看,以柳永、张岱、老弃为代外,兼及诸子百家,特出习惯与兴趣,以市井或街巷为主要场景。如此三分,只求大意,很难十足坐实,更不代外对详细作家的褒贬。如果暂时批准此三分天下的伪设,你很容易发现,前两者所得到的掌声,远远超过第三者。

王佐良《并非舞文弄墨——英国散文名篇新选》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

选了幼品文行家兰姆1801年致湖畔诗人华兹华斯的信,起头便是:“吾的日子是全在伦敦过的,喜欢上了很多本地东西,喜欢得凶猛,恐非你们这些山人同物化的大自然的相关可比。”而在中国,很长时间里,文人不肯意承认本身对于都市生活的贪恋,在城乡作梗的论述框架中,代外善与美的,基本上都是安和的乡下。

一向到20世纪,现当代文学史上的诸多通走家,乃至近在当前的第五代电影导演,对乡下生活的理解与注释,都远远超过其都市想象。这边有中国城市化进程相对滞后的原由,但更缘于认识形态的引导。很长时间里,基于对商人阶层以及市井平民的无视,谈论古代城市时,主要关注其政治和文化功能,而相对无视了超越做事、地位乃至栽族与性别的都市里的平时生活。历史上中国的诸多城市

(如所谓“六大古都”,还有扬州、苏州等)

都曾引领风骚,并留下数目相等可不好看的诗文笔记等。怅然文学史家很少从都市文学想象角度立论,而更多地关注读书人的怀才不遇或仕途得志。

都市里实在存在着宫殿或衙门,读书人的上京或入城,实在也主要是为了寻觅功名。可这不等于五彩纷呈的都市生活,可以缩写为“仕途”二字。明人屠隆《在京与朋友书》中极力丑化“风首飞尘满衢陌,归来下马,两鼻孔暗如烟突”的燕京,对比异国官场羁绊的东南佳山水,感叹江村沙上信步“绝胜长安骑马冲泥也”。这边有写实——比如南人不喜欢北地生活;但更多的是抒怀——外达文人的孤傲与狷介。历代文人对于都城的“厌倦”有真有伪,能有机会“致君尧舜上,再使习惯淳”,而心甘愿意地选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为数不是很多。更吸引人的,其实照样陆游所描述的“幼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晚清以前,中国屯子与城市的生活质量相差不大,稀奇是战乱年代,乡下的安详与安和更值得怀念。但总的说来,都市经济及文化生活的蓬勃,对于读书人来说,照样很有吸引力的。“大隐约朝市”,住在都市而怀想田野风光,那才是最好选择。基于佛道二家空寂与超越的生活理想,再添上山水田野诗的审美兴趣,还有不无逆抗意味的隐士传统,这三者融相符,决定了历代中国文人固然不乏久居都市者,一旦落笔为文,照样倾向于扬乡下而抑都市。

朝野对举的论述框架,既可解读为官府与民间的分野,也隐含着城市与乡下、市井与文人的作梗。引进都市生活场景,很可能会使原先的理论设计复杂化。比如,唐人的弯江游宴,宋人的瓦弃说书,明人的秦淮风月,清人的宣南唱和,都很难简化为纯粹的政治符号。

同样远隔行为审美理想的“山林气”,官场的浑浊与市井的清亮,几不走同日而语。随着学界的视野及兴趣逐渐从士医生迁移到百姓,都市生活的雄厚多彩会日好吸引吾们;对中国文学的想象,也可能因此而发生转折。以都市气象来解读汉赋的大气磅礴,以市井风情来注释宋词之别是一家,以市民心态来评表明人幼说的享乐与纵容,答该不算是领异标新。除了关注城市生活中的文人情怀,比如《桃花扇》里风月无边的秦淮河,或者《儒林野史》之以隐居乡下的王冕开篇,以市井四怪杰落幕;更期待凸显行为主角的都市,以及其催生新体式、新风格、新潮流的重大魔力。

这方面的著作,吾能选举的,一是日本学者石田干之助的《长安之春》

(东京:一般社,1967年)

,一是已译成汉语的法国学者谢和耐

(Jacques Gernet)

的《蒙元侵犯前夜的中国平时生活》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

。前者借助唐诗及唐人文章,描述唐代长安春天百花斗艳、令人赏心美观的景象;后者则以《梦粱录》《武林旧事》《都城纪胜》等笔记为主要素材,构建南宋都城杭州的平时生活。对于历史学家来说,帝都北京固然时兴,市井北京或许更值得仔细开掘。在这个意义上,上述二书不无参考价值。

伪如有朝一日,吾们对历代主要都市的平时生活场景“了如指掌”,当时,再来商议诗人的聚会与唱和、文学的生产与知识的传播,以及经典实在立与兴趣的迁移,吾笃信会有分歧于去昔的结论。首码关于中国文学史的叙述,不会像以前那样过于偏重乡下与田野,而无视都城与市井。

本文摘自陈平原著《记忆北京》,经出版方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授权刊发。

撰文 陈平原

摘编 徐学勤

编辑 徐伟

编者按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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